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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涌:一滴水开始的知识革命

是的,水滴可以石穿。一个人的知识革命不可能一夜完成,注定了要从一滴水开始。在中国的大量成语中,我独独喜欢水滴石穿、水到渠成、积少成多、集腋成裘、聚沙成塔这些成语,它们常常带给我安慰,更给我力量。我相信语词的力量,因为文明就是这些建造起来的,布罗茨基说的“文明的孩子”就是这样成就的。
 
各位同学,你们好。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一个长长的夏天终于结束了,在芦苇中我们可以看见时间的变化,时间是什么?从王羲之到李白,从奥古斯丁到牛顿,从爱默生到泰戈尔,千百年来,东西方不同民族的智者都没有停止过追问。
 
一百四十多年前,美国作家马克•吐温循着洞穴中的一滴水想象过时间的奥秘。三十几年前,我在杂志上偶然读到一篇文章《超越时间和空间的美》(秦牧),其中就有这段话:“那一滴水在金字塔新建成的时候就已经在往下滴,在特洛伊陷落的时候也在往下滴,在罗马城刚铺好地基的时候,在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时候,在征服王创建不列颠帝国的时候,在哥伦布航海的时候,在来克星顿大屠杀还是‘新闻’的时候,那一滴水都在往下滴……”
 
我太喜欢了,就剪下来贴在剪报本上,一直保存到现在。那时我大约比你们这个年龄稍大一些,只知道这些话出自马克•吐温笔下,却不知具体出处。接下来,你们将在这一季我推荐的必读书《汤姆•索亚历险记》中遇到这些话。
 
一滴水——让我沉思了许久,人类的知识积累也仿佛是从一滴水开始,一滴、一滴,万年、千年,从没有文字记载到有文字记载,从石头上刻下的符号、图案到金字塔、长城、雅典卫城、罗马斗兽场,从原始巫术到互联网、苹果手机、机器人,一滴水,一滴水,一直滴到今天,还将继续滴下去,不变的是什么?变的是什么?
 
我们的课堂不仅要面对自然的变与不变,同时也要面对人类的变与不变。我向往的是那些恒久不变的价值,一百年前,在哈佛大学留学的安徽青年梅光迪就已清晰地说出:“我们必须了解与拥有通过时间考验的一切真善美的东西,然后才能应付当前与未来的生活。这样一来,历史便成为活的力量。也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希望达到某种肯定的标准,用以衡量人类的价值标准,借以判断真伪,与辨别基本的与暂时性的事物。”从一滴水开始,在岁月的累积中,慢慢地,你们将完成你们每个人的知识革命。
 
我刚刚问世的新书《新学记:中国现代教育起源八讲》,回答了19世纪到20世纪的一百多年间,也就是传统教育向现代教育转型的过程中,几代中国人是如何完成他们的知识革命的。出生在1890年代的梅光迪、胡适之、竺可桢、傅斯年、晏阳初、陈寅恪他们有幸留学欧美,看到新知识的天宽地阔。即使没有机会远涉重洋,只在本国念过中学、小学的同龄人钱穆、梁漱溟、叶圣陶、卢作孚等人,却也同样有幸,在“三百千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和四书五经以外,建立起了全新的知识世界,他们或成为学者、作家、教育家,或成为企业家、乡村建设家。比他们更晚一点出生,1900年代或1910年代出生的冰心、巴金、孙立人、钱锺书、费孝通、季羡林都有留学欧美的经历,在本国未能接受完整教育的沈从文、华罗庚、萧红、金克木这些人,或接受了良好教育的穆旦、殷海光这些人,照样也在文学、数学或其他学术领域有过出色的表现。
 
知识革命不是毕其功于一役,而是从一滴水开始的。积累,积累,再积累,在时间的日积月累中,只要你接触到的精神资源是健全的,你的知识革命终将完成,有的人快一点,有的人慢一点。我常常遗憾自己的童年少年时代,未能接触到《荷马史诗》、安徒生童话,未能亲近但丁、歌德、莎士比亚,你们是有幸的一班人,小小年纪就有机会在雅典的废墟中寻找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踪迹,在古老的剧场和奥林匹克运动会遗址上朗诵荷马史诗和埃斯库罗斯的悲剧,在爱琴海的波涛中为拜伦的《哀希腊》而忧伤……在威尼斯的碧海蓝天之间演绎莎翁的《威尼斯商人》,在但丁家门口背诵《神曲》,在翡冷翠的苍茫暮色中与徐志摩和遥远的文艺复兴时代对话,在达·芬奇故乡小镇的清风中求问蒙娜丽莎神秘的微笑……
 
每一堂课,每一次对话,每一次出行,包括你们遇到的那些诗、那些书、那些画,都是一滴水,一滴水诚然很不起眼,而大海却一天也离不开那一滴滴水。这些简明朴素的道理,孔子和苏格拉底懂得,伽利略、牛顿和爱因斯坦懂得,鲁迅、胡适、托尔斯泰他们也懂得。我想到英国诗人拉加托斯的诗《一滴水》:
 
这一滴水也许是尼亚加拉瀑布的一部分,它也许曾经有过显赫的奇迹呢。
 
也许只是脸盆里的一个肥皂泡,它有洗净劳动者身上污垢的功效。
 
也许被弄到威士忌酒里去,成为天才家所梦想不到的欢乐对象。
 
……
 
这一滴水也许是人脸孔上的汗,所以也许会蕴含劳动、烦恼甚至痛苦的意思。
 
也许可能是你爱人嘴唇上表示愉快和舒服的东西。
 
也许只是天上落下来的一滴雨。
 
也许是快乐得发狂的一滴泪,不然,就是痛苦得哭出声来的一滴泪。
 
一滴水而已……麻雀喝了,使它得到片刻的精神安慰。可是—下子,麻雀会忘记了的。
 
再也许,只是花丛里的一小滴露水,被花的小口吸进去之后,这花便给一个可爱的小姑娘采去了。做了香水,洒在身上,这水就成为她的爱人迷恋追求她的东西。
 
你别小看了它。它,一滴水,本身简直就是宇宙的缩影。
 
是的,一滴水,也许就是宇宙的缩影,千万别小看了它,就如不要小看这一堂课,虽然在横无际涯的知识海洋中那也不过是一滴水。
 
今天是我们新学季的第一课,恰逢白露,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诗经》,我们一起与蒹葭对话,当然我也想到了唐诗宋词,白居易、司空曙他们,我想到了白洋淀的芦苇和芦苇织的席子,想到了汪曾祺的少年记忆,徐志摩日记中西湖和西溪的芦花,艾青诗中欧罗巴的芦笛,还有达·芬奇、东山魁夷他们的画,我当然想到了旧约的名句“压伤的芦苇祂不折断”,也想到了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在《思想录》中的断言——人不过是会思想的芦苇……
 
这一课就是我们的一滴水,古今中外那些与我们一样的生命,他们在不同时空里都曾与芦苇对话。可以说,这一滴水,从《诗经》的时代、《以赛亚书》的时代,一直滴到了如今,盼望你们读完马克•吐温的书之后,读完许许多多古今中外的名著之后,对一滴水会有更深的理解。
 
我又想起三十三年前,我在故乡雁荡山中读到过的几句诗:
 
何必去测量它有多深,
 
拳拳之心,
 
也可以大小无边。
 
它只是沉默着,
 
把游子抱在怀中,
 
在积少成多的日子里,
 
汇聚着水滴石穿的信念……
 
——徐刚《深潭——雁荡山偶拾之四》
 
是的,水滴可以石穿。一个人的知识革命不可能一夜完成,注定了要从一滴水开始。在中国的大量成语中,我独独喜欢水滴石穿、水到渠成、积少成多、集腋成裘、聚沙成塔这些成语,它们常常带给我安慰,更给我力量。我相信语词的力量,因为文明就是这些建造起来的,布罗茨基说的“文明的孩子”就是这样成就的。我最近在读一本新书:《笔尖上的世界史:形塑民族、历史和文明的故事力量》,作者叫马丁•普赫纳,这是他在哈佛大学讲课的内容,从亚历山大的枕边书《荷马史诗》到家喻户晓的《天方夜谭》,从《堂吉诃德》、歌德到阿赫马托娃和索尔仁尼琴,从孔子、苏格拉底、佛陀、耶稣到马丁路德,从富兰克林、《独立宣言》到《共产党宣言》,从中东、希腊开启的字母革命到始于中国的纸张革命和印刷术革命,直到今天的电子邮件和阅读器……这部笔尖上的世界史大处着眼,却从小处入手,将一部文明史讲得清清爽爽。这本书的中译本明年就可以推荐给你们作为选读书。
 
今天,开学第一课,我先将这一滴水送给你们,愿你们在一滴水中看见一个知识的新世界和生命的新世界。上个月去过威尼斯和翡冷翠的同学都会背美国诗人庞德的这句话:“时间不能占有美,美是永恒的现在”。一滴水是美的,那就从“一滴水”开始,踏上崭新的求知之路。
 
2018年9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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