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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政之与张学良

张学良,以其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生牵动着几代国人,是家喻户晓的“少帅”,西安事变的主角,被幽禁长达60年。相比之下,胡政之就不大为今天的人所知了。其实在1949年前的中国,办《大公报》成功的胡政之也曾名闻遐迩,特别在新闻界、军政界和知识分子中享有声誉。胡政之在第一次入主《大公报》前曾有过在东北从政的经历,对东北始终怀有很深的感情。他和张学良也有过很好的交情,从东北易帜到中原大战,到“九一八事变”,身为天津《大公报》总经理兼副总编辑的胡政之,多次亲自出马,以一个记者身份采访张学良,得到了不少独家新闻。那是风云变幻的大时代里的一个手握重兵的“少帅”与一介报人的故事,更可以看出在急剧变化的历史关头,年轻的张学良有过那些作为,又是怎样作出自己的选择的。

1928年6月初,叱咤东北、甚至饮马长江边的奉系军阀首领张作霖被日本关东军炸死。随后,年仅27岁的“少帅”张学良成了东北的主帅。当年9—10月,胡政之第一次赴东北采访,在沈阳停留了2天,“历访张学良以次各要人,于军事外交,多所探询,略得真象”。他在《大公报》发表《东北之游》通讯9篇,其中第二篇就是《军事外交之探询》。其时正值在北伐中战败的直鲁军阀张宗昌向张学良借地屯兵,以图东山再起,遭到拒绝后向张学良的奉系军队发动突然进攻。张学良告诉胡政之,他决没有料到张宗昌真会对他倒戈,所以最初毫无准备。张宗昌的直鲁军以家眷车的名义渡过滦河,不料竟是七万大军,潮水般涌来。其时奉系军队不过万人。最初一战,奉系军队损失惨重,两名团长阵亡,但张学良心中极有把握,一等大军云集,张宗昌势必软化。经一场恶战,奉系死伤二千多人,直鲁军则有2万余人伤亡。

谈到“建设计划”,张学良对胡政之说,他父亲死后,他即召集兄弟会商分给相当资财,剩下的二千万,他自取二百五十万,其中一百万分给部下,并以张氏所有的土地分给他们。另余一千七百五十万,以五百万作为补助中小学的基金;以五百万办同泽中学等事业;以五百万借给省政府,改组边业银行;以二百五十万捐入东北大学。他还准备扩充无线电事业,将来各县都有发报机,各村镇乡区都设收报机,不但匪警可以迅速知照,还可以借此传播消息,助长文化。他认为东北的旧思想仍占大势力,他的资望不能与他父亲相比,所以办事“殊不能径情直行”,而老辈中袁金铠的潜势力很大,将来新旧思想必有大搏击的一天。最近如东北大学开放女禁,允许男女同学,已经很为旧人物所不满。张学良想拆城墙修马路也为老辈所不赞成。

张作霖统治下的东北是保守的,胡政之以一个新闻记者的敏锐眼光,一眼看到了张学良初掌权柄后东北的新气象。教职员联合会成立了,学界颇有生气,学界同人将成立东北文艺研究会,已有基本社员百多人,宗旨是革新文学,作为输入新文化的先声。当时奉天各个学校的国文教员,大多陈腐老朽,教材也是旧的,新兴的学界力量试图刷新东北的教育,扫荡旧的势力。教育厅长王铁珊是北大毕业生,长期担任张学良的秘书,也很想有所作为,只是感到经费短缺,不能大举改造。

10月18日,胡政之还发表社评《东北之游以后》社评,对张学良暂时没有实现东北易帜做了三点说明,为张宣布易帜埋下了伏笔,此时离张正式宣布东北易帜还有2个多月。

1929年上半年,中苏之间发生了中东铁路交涉案,震动世界。7月下旬,胡政之第二次亲临东北采访,连续在《大公报》发表《再游东北》通讯5篇,对这次中东路危机作了详细调查,但没有与张学良见面。文中提及张的作为时还是肯定的,比如讲“张学良返沈阳方分调各军,积极布置”等,又讲“此次对俄事起,以万福麟部出动最速,万随张学良久,所部尚有相当之新式教育,故海拉尔方面,军纪风纪,名誉不恶”等。

1930年9月,以蒋介石为一方,以阎锡山、冯玉祥等为一方,以中原为战场,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交战,双方打得天昏地黑、难分难解,牺牲了大量无辜的生命,双方都在拼命拉拢张学良,东北道上,各方密使、说客络绎不绝,而张始终没有表态,他的取向几乎成了一个谜。在这场战争胜负的天平上,已没有人怀疑最重要的砝码并不是交战双方,而是雄居东北、按兵不动的张学良。胡政之就在这时悄然出关,第三次亲赴东北采访。9月17日,张学良在东北边防长官公署单独接见了他的老朋友胡政之。张明确告诉胡,他准备进关。胡政之立即用事先与张季鸾约定的暗语给他发电报:“请汇三百元。”9月18日,《大公报》即在要闻版头条刊登专电《东北对时局态度揭开,根据三月东电呼吁和平》,并配发了张学良的半身照片。以胡政之和张学良的私交,他才得以顺利完成此行的采访目的,赢得了一条重要的独家新闻。报纸面市,张学良的通电尚未发表。第二天,《大公报》在要闻版头条刊登张学良拥蒋通电,并发表社评《时局感言》,肯定张学良:“昨日张学良一电,对目前罢战,想有重大效果,是则与民众利益一致之事矣。”

1931年“九一八”事变发生时,胡政之正在北平,9月19日晨,他到协和医院访问了正在那里休养的张学良,是事变后第一个见到张的新闻记者。张在匆忙中对胡政之说:“君来访问沈阳之新闻乎?实告君吾早已令我部士兵,对日兵挑衅不得抵抗。”张的话主要用意在于戳穿日本方面诬中国军队挑衅的谣言。第二天(9月20日),《大公报》要闻版以《本报记者谒张谈话》为题发表了张学良的这次谈话,同时刊载了张学良19日的通电:“日兵自昨晚十时开始向我北大营驻军实行攻击,我军抱不抵抗主义,毫无反响”。

“九一八”之后,舆论一片哗然,普遍指责张学良的“不抵抗主义”,辛亥革命元老马君武写了一首广为流传的打油诗《哀沈阳》:

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最当行。

温柔乡是英雄冢,那管东师入沈阳!

告急军书夜半来,开场弦管又相催。

沈阳已陷休回顾,再抱佳人舞几回。

很明显,这是影射“九一八”当夜,张学良沉湎于女色之中,抱着当时的影后胡蝶翩翩起舞。实际上,当天晚上,大病初愈的张学良在北平中和戏院看梅兰芳主演的《宇宙锋》,并没有跳舞。

不久,编辑马季廉将这首诗在附属《大公报》的《国闻周报》底页补白中刊出。胡政之见到样本后,大为不悦,批评马季廉不该刊用此诗,并通知发行课停止发售这一期刊物。尽管这样的打油诗或许有卖点,能增加刊物的销量,获得大众的青睐。从中,我们不难看出胡政之对张学良的理解与爱护之情,同时也体现了他作为一个报人坚守事实真相的职业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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