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傅国涌 > 傅国涌|民国不幸雁荡幸——序《民国雁荡山游记》

傅国涌|民国不幸雁荡幸——序《民国雁荡山游记》

故乡雁荡山傲然屹立在帝国的漫漫长夜中,有记忆痕迹的也至少在一千年,甚至一千五百年以上,自我少年时代起,就不断地读到雁荡到底是晋代发现、唐代发现还是宋代发现的讨论文章,而与我挨得最近的并不是帝国雁荡,而是民国雁荡,虽然当我生时,民国在大陆谢幕已有十八年,但民国的气息仍充满了整座山,民国短暂的数十年间,雁荡才真正广为人知,不仅因为晚清时就进了小学国文教科书,更是因为解甲归来的蒋叔南,近二十年致力于雁荡的建设,大量的文人名流、显贵名将入山游览,雁荡开始为世人瞩目,学生的足迹也多有抵达,我家所在的谢公岭脚、东石梁洞、迎客僧那时也是人们必到之处,出现在许多作家、画家的笔下。自清康熙年间,我的祖先从福建长汀移居此地,二百多年过去了。故乡依然贫瘠而荒凉,唯有青山秀水、石头绿树,年复一年滋养着一代代山民。我是石头之子、雁荡山之子,我与民国的对话,其实早在少年时就已开启,只是当时没有自觉的意识而已。
 
卓永君是1981年生人,比我年轻得多,我们同在一山却方言不通,他是芙蓉岭底人,对雁荡山有着深厚情感,筚路蓝缕,用力多年,收集了大量民国时期的雁荡山游记,搜罗之广,在我有限的视野中,似乎尚无人可及。他嘱我写几句话,我想到的即是雁荡山之子与民国的对话。我生于雁荡山,长于雁荡山,又在民国史中浸了二十多年,民国和雁荡几乎都与我的生命融为一体。虽然如此,我读民国时代那么多游山客写下的游记,依然心存感念,如果不是他们的莅临,将山外大世界的气息带进来,也将雁荡山水之间的呼吸带回去,或化为笔下的文字,山中的小世界将是何等寂寞,仿佛一年年寂寞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踯躅花,或是会在秋天里开放的桃花,那些花元代文学家、与我邻村的李孝光见过,明代大臣章纶也见过,写下了《牡丹亭》的汤显祖见过,或许徐霞客他们也见过。
与友人景凯旋兄在雁荡山东石梁洞
 
令我感到亲切的是,我笔下的人物张元济、高梦旦、蒋维乔这些商务印书馆的出版人,都曾来过我的故乡,蔡元培、李书华,先后两任北大校长来过,晚清民国史上不可忽略的人物阮元、傅增湘、康有为、林纾、屈映光、吴稚晖、莫德惠、孙科、邵元冲……陈诚、顾祝同、罗卓英等将军,还有植物学家胡先骕、教育家黄炎培、作家郁达夫、《大公报》记者萧乾、画家黄宾虹、张大千、潘天寿他们都来过。我小时候盘桓在山中,常常在石头上摸到他们刻下的字,或大或小,仿佛岁月都磨损不了他们的字迹。
 
1924年,康有为经过我出生的山村,为东石梁洞留下了“天然第一”四个字,与他同行的屈映光写了“石虹洞”三个隶书大字,就刻在洞口,是我自幼就熟悉的。以翻译西方小说名噪一时的林纾林琴南,为东石梁洞留下了一幅美好的青绿山水画。我为此还专门去买了一巨册大开本的《林纾书画集》,可是并没有这一幅,只有灵峰的北斗洞。
 
丝丝缕缕,所有的一切都慢慢连在了一起,我生于斯的小世界、石头世界是与外面无比辽阔的大世界连在一起的,我活在1967年以后的时空中,我也活在未曾亲历过的民国,甚至更遥远的农耕帝国时代,一如沈括来时、徐霞客来时,或者李孝光、章纶在世的时空也是我所拥有的。爱默生说历史,有一神来之笔,心灵为“一”,同为人类,我与古人、近人心意相通。当我读他们的文字、触摸他们的石刻,时间从来不是障碍。我读林纾、黄炎培、萧乾、陈适等人的文字,他们笔下的迎客僧、石梁洞、二灵一龙都与我童年、少年的轨迹几乎重合。他们走过的石子路,登过的谢公岭、马鞍岭,他们抚摸过的石头,注视过的奇峰秀水,对于我却是与生俱来的。
 
他们是游山客,而我是山中所生,山中长大,山中的日月星辰、风云雨雾都与我同在。郁达夫笔下天柱峰头的月亮,岂不是我千百次浸在其中的山中月亮,一次次照亮过我夜行路的月亮。日兵犯境时,一代词学家夏承焘先生和他的学生陈适曾在山中长住,体验更深,他们是温州人、乐清人,与雁荡近在咫尺,也沾了山的灵气,如同南宋状元、诗人王十朋和“永嘉四灵”之一的翁卷也算半个雁荡山人。可惜了,朱自清到温州不足一年,向慕瓯江的潮、雁山的云,也只能在温州中学校歌的开头写一句“雁山云影”。他只到过瑞安的梅雨潭和永嘉的白水漈,未能亲睹雁山云影。而我自幼时起,朝朝暮暮与雁山的云影为伴二十来年。即使出生在温州瞿溪的琦君,雁荡山对于她也一直只是一个名词,她念念不忘恩师夏承焘先生对她念叨过的“春游天台,秋游雁荡”。直到晚年,她才悄悄地来了一趟雁荡,她对陪同的人说,她想在雁荡住上半年,写出已构思好的一部小说。这个愿望也太奢侈了。
 
与他们相比,我又何幸,将近五十二年前那个隐晦、寒冷的冬天,我就在山中降生。其时离蒋叔南殁于石门潭已三十三年(1934年),那一年我父亲六岁,我母亲要到次年才出生。那也是郁达夫、黄炎培他们进山的年份,离抗日战争的爆发仅仅三年,离民国的花在老大陆的舞台上凋谢不足十五年。
与友人周渔隐兄在雁荡山凝碧潭畔
 
雁山宕水之间,到处是民国留下的刻痕,摸一摸石头就知道。我小时候,深恨生在石头丛中,什么也没有,满眼都是石头。雁荡,是就水而言。如果就石而言,则可称雁宕。宕者,石也。与其称为大雁的故乡,不如说是石头的故乡。现在我才明白,有了石头就够了。
 
呜呼,石头。石头可以建造金字塔、石头城,石头可以铺就通向罗马的条条大道。更重要的当然是石头可以补天,石头可以释放出米开朗基罗的《大卫》,石头可以孕育出足以传世的文学和哲学作品《西游记》《红楼梦》,以及加缪的《西西弗的神话》。
 
雁荡的石头不一样,雁荡山的石头可以刻下沈括的名字,可以刻下康有为、张元济、蔡元培他们的名字,也刻着许多我不知道的人名,即使未能刻上名字的贩夫走卒,与王侯将相、文人墨客在石头的面前也是一律平等。有的人只是用身体和心灵触摸过这些石头。陈诚将军1937年春天从故乡青田来到雁荡,只是匆匆一瞥,这些石头并未在他日记中留下神奇的记载。
 
国民党元老吴稚晖则给雁荡留下了一段极高的评价:
 
奇峰怪石,不可胜数,散布于平畴杂岭之间,占广大之区域者,雁荡是也。
 
奇峰怪石,不可胜数,高下矗布,翕聚而为崇高之大山者,黄山与华岳是也。
 
奇峰怪石,不可胜数,夹江列阵,亘数百里,如岳家军之不可撼者,三峡是也。
 
奇峰怪石,不可胜数,如泰西人之象戏,植高蹲之子棋,布局于郊原者,桂林阳朔是也。
 
关以外与滇之边不与焉,域中山岳之至奇者,尽于此五矣。古人所谓此实造化小儿糖担中之玩物,非寻常丘陵峰峦比也。
 
若夫号称名山者,自皆各有其一得之奇:如天台之石梁崩泻,匡庐之五老屹峙,峨眉之蛇倒退,方山之云水洞,诸如此类,亦竟他山无两;然未尝能称奇峰怪石,不可胜数也。
 
雁荡多数以二灵为最胜;灵岩区域之上折瀑,以余所目击,似在大小龙湫以上。
 
雁山旅社居二灵之间,去上折瀑又仅隔尺咫,可谓居一山之胜矣;而起居之适,食饮之美,取值之廉,尤令人快意,真不负雁荡而足为东道主矣。
 
这番话写在李书华的笔记本上,与德国人毕士敦所言几乎吻合。
 
民国三十八年,确乎太短了。
 
民国十四年谢世的孙文未及来,不过他儿子孙科来了,同行的有傅秉常、梁寒操这些人,在灵峰真际寺前,孙科种了一片桂花在石头之间,石头中开不出桂花,人心中总是能开出花来。蒋中正没有来过,却曾在戎马倥偬中将昔日袍泽蒋叔南的游记作为枕边书。他们在辛亥革命时同在上海陈英士的麾下。
 
民国不幸雁荡幸。
 
民国雁荡,鼎盛时期是在1934年前的十七八年,那是蒋叔南建设雁荡、从事名山事业的时代。在他身后延续到1937年,雁荡道上,各界名流、画家、作家、教育家依然络绎不绝。年轻的诗人卞之琳和小说家师陀也曾到山里写作。《大公报》记者萧乾的《雁荡行》,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结束。他奉胡政之之命,以普通游山客的身份悄悄进山,为《大公报》上海版采写长篇山水通讯。
 
民族不幸名山幸。
 
因雁荡山高谷深、地瘠民贫,在日寇兵锋未临前,这里成了世外桃源,杭州、温州、乐清等地的学校,以此为避寇之处,夏承焘先生本来在浙大龙泉校区执教,也来山中避寇,从1938年到1944年,雁荡山意外地迎来了一个教育的黄金时代。夏承焘日记和吴鹭山的《雁荡诗话》,特别是陈适的长篇散文《雁宕十月》留下的痕迹皆足以证明。战争曾让雁荡山的游客几乎绝迹,接待过许多名流贵人的雁山旅社因此关门,却没想到随之而来的是莘莘学子,读书声响彻山间,从此旅社做了学校。宗文中学从杭州搬来,瓯海中学分部、乐清师范学校等也相继搬来,夏承焘、陈适以及年轻的王伯敏,在山水之间读书填词、作文弹奏,我的历史老师盛笃周先生一生不忘他是宗文中学的学生,在他的旧体诗词中不断回望战时雁荡岁月,他的少年读书时光。抗战岁月的盛况随胜利而消失,而我少年的生命却因老师的缘故直接与那个时代连接在一起。
 
胡兰成的《今生今世》中有一篇《雁荡兵气》,则因我高二的语文老师滕万林先生是他当时的学生,而多了几分亲近感。他的《山河岁月》初稿油印本即在此问世,就是梁漱溟、邓子琴他们读过的那个版本。从1948年的春天到秋天,他在私立淮南中学(我的母校雁荡中学前身)教国文。其时,三五支队时有出没,淮南中学也因“赤化”嫌疑遭到浙江省保安司令部解散。胡兰成目睹了异样的风景。那已是民国时光的尾巴。
 
巴黎大学留学归来,曾任浙江省民政厅长、浙大法学院院长的阮毅成,1949年7月离开大陆前留下的《浙江名山纪游:雁荡山》,似乎就是为了告别——
 
我第一次在雁荡,适逢月半。秋高气爽,月光圆满。坐在小龙湫前面,听瀑布的水声。那时正值东南半壁,陷于敌手。兄弟朋友,散处四方。因月思人,独多怀想。第二次在雁荡,则适逢大风大雨。我从灵峰走往灵岩,因为是春天,雨淋在身上,并不难受。雨后看大龙湫,水势特大,真有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气概。
 
2018年11月13日初稿 11月14日改于杭州国语书塾
傅国涌著《开门见山——故乡雁荡杂忆》,2020年11月山东画报出版社初版



推荐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