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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涌|开学了,又想起西南联大——致国语书塾的童子们

 

早上起来,一位朋友转发了你们的同龄人写的一句话:“太阳看着大,已经无力了,风也有了凉意。”确实,早晨的风中已带有凉意,时候毕竟已是秋天,我们又要开学了。想起不久前的盛夏,我们在谷子山房上课,赵馨悦在银杏树下写下的两个开头:

“这是一个重的时代,这是一个轻的时代。轻得果子掉落毫无声响……转动360度,看见重力牵引果核使果子掉落,沉重的吸引,轻柔的落下。每个苹果都是相似的,每个银杏各有各的节奏。”

“这是一个快的时代,这是一个慢的时代。上海的天光如此稀少,使人们的睡眠时间如门外果落一样短促。一颗银杏果是时间,把我从梦中惊醒……”

 

 

这是一个重的时代,这是一个轻的时代。这是一个快的时代,这是一个慢的时代。落笔之际,她一定想到了狄更斯《双城记》的那个开头,却又有自己真实而独特的领悟。

如果说这个世界正面临着百年未有的大变局,那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确立的全球秩序正在崩解中,而弥漫全球的疫情加速了这种崩解。这样的巨变,或许你们幼小的心灵尚无深切的感受,但你们一样处在这个大变局中。我曾无数次地想过——教育是什么,不就是在不断的变化中寻找不变的价值吗?即便我们身处变化无常之中,也自有人类要坚守的价值在。那是先秦诸子、古希腊的哲人们求问过的价值,是不同语言、不同民族、不同肤色的先贤们以不同方式,在不同领域不断探索、慢慢确立的美的价值、善的价值、真的价值,也就是不变的价值。他们或是哲学家、文学家、艺术家、科学家,或是以人类福祉为唯一追求的政治家、社会活动家,或是毕生以求真知为最高目标的读书人……正是他们将上帝赋予人的想象力和对公平、正义和博爱的渴望发挥到了极致,才有了我们今日拥有的文明。文明在哪里?既在看得见的形而下的器物层面,更在看不见的形而上的精神层面。文明指向的始终是人类的不变价值。我想起20世纪早期留学美国的梅光迪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历史不过是人类求不变价值的记录。一个健全的心灵就是由这样的不变价值造就的。这也是我和你们一起读世界的全部意义所在。

 

 

多年来,西南联大在抗日战争时期的弦歌不辍,每每为人们所乐道,前两天我读最新一辑的《老照片》杂志,主编冯克力先生在后记中感慨地说,“殊不知,假如没有日本的入侵,避免了迁播流亡之累,这些高等院校在发展国民教育方面必然会有更骄人的成就。”他说得对,没有那场转移国运的中日战争,北大、清华和南开大学无须千辛万苦南迁边陲之地,师生在和平环境下继续追问不变价值,那诚然更好。西南联大的传奇只是告诉我们,即使面临全面战争的大变局,人类依然要守护最珍贵的不变价值,哪怕千山万水、搬到偏远之地,也要保持弦歌不辍。战争爆发之初,对于战时教育的方向曾有过一番争论,有清醒头脑和足够常识的教育家、知识分子和官员(如蒋梦麟、胡适、王世杰)坚持常态教育的主张得以确立。这是多么重要的文明坚守,不因为争的变化就向应急的、暂时的战时教育转变

 

 

在一个静寂的黄昏,西南联大的学生殷海光与教逻辑学的金岳霖教授一起散步,曾追问过老师一个问题:“什么才是比较持久而可靠的思想呢?”老师的回答是:“经过自己长久努力思考出来的东西……比如说,休谟、康德、罗素等人的思想。”

给中文系学生上写作课的沈从文先生则经常对汪曾祺他们说:“要贴到人物来写”。

无论哲学还是文学,在枪炮和炸弹面前都是那么无能为力,却是枪炮炸弹永远也胜不过的。多少年后,汪曾祺回忆西南联大的岁月,写过一篇《跑警报》,他想到的却是师生们回击日本飞机炸弹的三个字:“不在乎”。正是这种“不在乎”,才有了历史系雷海宗教授的课堂上笔记做得最详细的那个女生,一字不漏地记下了他“现在已经有空袭警报,我们下课”这句话。

教育为什么?教育就是要让每个人能更清醒、更准确地理解人类的变与不变,无论时代环境面临怎样的变化,我们都能守护真实可信的不变价值,在文明的框架内理解时代的缺憾、人性的幽暗,并努力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

教育重造文明、开启未来,从来不是什么写在纸上轻飘飘的的空话,那就是《易经》说的“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不是一步登天的事业,天上从不会掉下大馅饼。我更相信积累,日复一日的积累,只有积累才会有可能突破,文明的每一进步都是“积累性的突破”。

 

 

“人不读书,不能成人。”民国旧教科书上的这八个字,微言大义,将读书的重要性几乎说明白了,“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就是从读书入手,因为人类的文明成果一代又一代累积在传世的书中,后来的人只须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眺望未来,而不是从零开始,回到原始丛林。对于读书,最重要的当然是读什么样的书,如果不去读那些“经过自己长久努力思考出来的东西”,而是读那些被浮在时代水面上熙熙攘攘的东西,读那些虚假的昙花一现的东西,不读也罢。

西南联大校园里,金岳霖、沈从文、雷海宗,当然还有陈寅恪、吴大猷、钱穆这些先生,和殷海光、汪曾祺、穆旦、王浩这些学生,他们的背影早已远去。时代在急剧的变动当中,我想寻找的只是那些渴慕不变价值的心灵。“微斯人,吾谁与归?”我不相信这个问号回音空荡。银杏树下,果落无声,在无情的变化中,万物依然有它不变的节奏,这一切唯有你们的心灵可以敏锐地捕捉到。

庚子夏天,时势艰难,我们未能如期前往昆明寻找西南联大,更不可能前往英伦,去寻找莎士比亚、牛顿他们,这原本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但我们一起去了绍兴寻找王羲之、蔡元培和鲁迅,我们一起到雁荡读山读水读云读石头,我们还到杭州乡村的谷子山房上过课,看到了萤火虫和星星又想起有流星雨的那个夜晚你们在星空下的歌声、欢呼声。

 

           202091日写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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