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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被西湖边的桂花打败的

傅国涌按:去年今日,龙应台来杭州,正好桂花大开,满树繁华,香满西湖。她说自己被西湖边的桂花打败了。此文是次日所写,转眼整整一年矣。无论多少的风雨如晦,水深浪阔,此刻窗口飘来的桂香,却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是杭城一年最美的时候。不知道曾打败过宋之问、白居易、柳永、李渔他们,也打败过饶孟侃、施蛰存、郁达夫和龙应台他们的三秋桂子,也能打败你吗? 2019年10月14日】
 
01 方言
 
如果方言也不再天长地久,贺知章的《回乡偶书》还能继续被世世代代的孩子吟诵吗?
 
昨天下午,淳安女子应美君的女儿、六十六岁的龙应台在浙江图书馆的报告厅,一次次寻找会方言的读者,请他们来朗读她的新书《天长地久》中的片段,这是她写给九十三岁、已失忆的母亲的信以及大时代的沧桑记忆,其中有她母亲的记忆,我听到了有人用杭州话来念,也听到有人用上海话来念,寻找山东话的,现场寂静无人回应,最精彩的当然是美君的两位乡人用淳安话来念。美君的女儿回到故乡,听见了母亲的乡音,但她不是少小离家的贺知章,这只是她母亲的故乡。
 
当翻到17岁的美君在日记本上抄录的王粲《七哀诗》之一,她试图在现场数百位听众中找到最大公约数的浙江方言,引来一片笑声,从来没有一种浙江人可以共享的方言,宁绍、温州、台州、丽水、金华、衢州、杭州、嘉兴,各有自己的方言,每一地也有数种不同的方言。退而求其次,既然是在杭州,想必会杭州话的人最多,谁知会杭州话的竟然寥寥无几。新杭州人占了压倒性的多数,一个带“儿”音的杭州话正在退场,离南宋消亡已七百四十年了。最后她只好请大家一起用普通话来念这首诗中的六句: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诗是1942年抄录的,也就是电影《一九四二》中河南大饥荒的年头,中国的抗日战争已打了足足五年。“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身为贵胄,却生逢乱世,先后依附刘表、曹操,活了四十一岁,诗中所呈现的与饥荒、战争、瘟疫困扰的民国三十一年何其相似,这些诗句毫无疑问曾经引起淳安姑娘美君的共鸣。
 
今天我们已无法知道这位识文断字的姑娘是否读到过当时的《大公报》,1943年2月1日,继记者发表详细报道《豫灾实录》之后,主持笔政的王芸生写下了传诵一时的评论《看重庆,念中原》,导致罚停三天。当美君尘封的日记被她女儿翻出来,全场以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读出王粲的诗,我们也仿佛都回到了1942年。这首诗到底应该用王粲的山东口音,还是抄录者的淳安口音来念,还真不好抉择。
 
方言正在消失中吗?千余年来贺知章的《回乡偶书》之所以引起了广泛的共鸣,正是因为他写出了千千万万中国人共同的生命体验,由此上溯,在唐帝国之前的漫长时光中,慢慢积累起来的不同地域的方言、风俗乃至因地理条件形成的饮食等习惯,都曾如此墙固地参与建造了我们的文化传统,从他往后,一千多年,在农耕文明仍然占主导地位的时代里,方言的地位都是不可撼动的。
 
但是工业化、城市化、电视的普及和无远弗届的互联网,所带来的冲击,在短短数十年间几乎重造了一个新国族,尤其以新移民为主体的超大型城市,方言迅速边缘化,甚至从日常生活中渐渐隐退。我在杭州住了二十多年,儿子上幼儿园就在杭州,可是我们都不会说杭州话,事实上也没有必要,因为用不着。卖菜的是外地来的,开车的也多为外地的,在茫茫人海中也不大遇到会说杭州话的人。
 
这样的变化恐怕是美君那一代难以想象的。我的父亲比美君小二三岁,算是同一代人。父亲今天还健康地活在自己故乡雁荡山的巨石之间,而美君思念了一生的故乡淳安老城早已消失在千岛湖的湖底,这个人工湖过去的正式名称就是新安江水库。
 
1959年到1960年,我的父亲曾参与建造了新安江的白沙渡大桥,他一辈子都称之为新安江大桥,而不说白沙渡。那是一座有252个大理石石狮子的拱桥,当时新安江大坝已截流,美君的故乡就是那个时候失去的。多少年后,美君即使看到莱茵河,乃至阿尔卑斯山的冰湖,她仍在念叨着:“哪有新安江的水清哦。”这是她顽强得不可改变的童年、少年、青年的记忆。她离开时24岁,战火即将烧到“温润柔美”的江南。
 
02 故乡
 
也许她的记忆就是用淳安的方言存留的。老城可以埋在水底,方言却随她终生,与那些店铺、祠堂以及城门口的石头狮子一起存在她心里。当美君告别故乡的时候,我21岁的父亲逃壮丁,辗转到宁波天童寺打工,目睹了蒋介石、蒋经国的来去,不识字的他并不知道这是一个时代的谢幕,蒋介石到天童寺也是来告别的。
 
一湾海峡隔断了数十年的血肉相依。美君的女儿生在台湾南部的小渔村,听着母亲、父亲思乡的故事长大。这样的乡思也成为了她甩不掉的文化记忆。
 
《大江大海》和《天长地久》之间有一条神秘的通道,大而言之是历史,小而言之是乡思,但都没有精准地把握她内心的思量和六十多年的潮起潮落、云聚云散。岛太小了,母语却可以拥抱整个大陆。我不知道,是不是母语的力量一次次将美君的女儿带回父母的故乡,来亲近油菜花和桂花,亲近这些她也许听不大懂的方言。
 
写到这儿,我心里倒觉得踏实了,方言的存殁已属次要,有《诗经》、《楚辞》、诸子、《史记》在,有唐诗宋词元曲在,有《三国》、《水浒》、《红楼梦》在,有鲁迅、胡适、钱穆他们在,我们的母语从一开始就超越了地理的限制,当然也超越了方言的限制。
 
美君的女儿从三十四年前燃起的“野火”,到今日写给母亲的这些书信,都是在这个脉络里生长出来的。她的身上流着那个爱流泪的宪兵连长父亲的血液,流着聪慧而有魄力的江南姑娘美君的血液。
 
美君的女儿在六十五岁之后真的读懂了她的母亲吗?她迫切地想听到淳安的乡音来念与她母亲的那些文字,仅仅是想寻找一些心灵的安慰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母亲故乡的记忆已沉淀在淳安方言和新安江的水中。她可以踏着灿烂的油菜花,走进湖南衡山她父亲的故乡,如今是父亲埋骨的地方,她在那里可以找蝴蝶儿对语。她也可以一头撞进西湖边的桂花香中,瞬间就被母亲故乡的桂花击败。当她脚踩在母亲故乡温润柔美的土地上,她的眼眶也变得湿润。
 
那一刻,我明显地感受到了,她身上兼具了湘妹子和江南女子的两面,《野火集》代表的是前者,那么《天长地久》代表了后者。
 
有水的地方有人,杭州有西湖和钱塘江,是个有码头的地方,上游是富春江,再上游就是美君一生念兹在兹的新安江,那水清得哦!今天千岛湖的水底依然沉埋着她记忆中的淳安城,曾有人画出了当年老城的地图,似乎她家的位置也被标注出来了。与此相比,木头书包所承载的记忆则显得温暖而轻松多了。
 
03 桂花
 
借着女儿的笔,美君在93岁之年重新回到了淳安人、杭州人、上海人、温州人、新杭州人……的面前,此时桂花开得正好,浙江图书馆院里的丹桂香得让人不忍闻。而她的女儿在忙着签书,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外边,也许都未来得及闻一闻这桂花香。
 
但西子湖边,美君口中不断重复过的桂花,她已闻见。那是白居易、宋之问闻过的,“天香云外飘”,昔日美君的婚礼是在“天香楼”举办的,女儿仍在打听这楼的消息。那也是柳永、高濂、张岱他们闻过的,当然也是徐志摩、胡适、郁达夫他们闻过的。
 
那一刻,美君的女儿只是淡淡的一句:“我被桂花打败”,令人感动。唯有桂花可以穿过唐宋元明清,乃至民国和海峡的阻隔,千余年来,西子湖头,有多少英雄豪杰、文人墨客都曾被桂花打败。想起他们,我就突然明白了,物理时间虽然无情,我们闻到的也许早已不是柳三变的“三秋桂子”,但它一样可以让人沉醉,这是一座被桂花醉了千年的城。
 
无论从威尼斯来的马可波罗,还是英伦来的马戛尔尼一行,乃至生于斯长于斯的司徒雷登,面对桂花,恐怕都不会无动于衷。我们活在同一个人类的精神谱系里,一个可以超越语言、种族、肤色和宗教信仰的谱系里。物理时间的无情,与有情的人类世界相比,实在太微不足道了。这是爱因斯坦回答不了的问题。
 
“美君的女儿”,这话一出口就让满城流淌着桂花香味的杭州,对于她这位在海峡另一边相隔十年才来一次的女儿,不再浮在空中,而是踏在地上,温润柔美的地上,一下子就与我们站在了一起。
 
04 人性
 
在龙应台《天长地久》读者见面会的现场,我写了几句话:
 
“相隔十年,淳安姑娘美君的女儿又来了。这次是为新书《天长地久》的读者见面会。上次是为《大江大海》收集材料。历史千迥百转,一切皆在寻常人性之中。时代可以破碎,人性需要温暖。大起大落的家国动荡,挡不住人心深处的向往。”
 
“天长地久”,世间有什么才配得上这四个字?人性所包含的亲情、友情、爱情,它们所代表的人类情感,透过中国人的《诗经》、希腊人的《荷马史诗》或希伯来人的《旧约》,我们不是一次次地看到——物理时间无情的流逝,但我们同样看见了时间无法摧毁的“呦呦鹿鸣”、“杨柳依依”、“桃之夭夭”,看见海伦在特洛伊城头出现的刹那,看见郝克托尔与妻子的话别,看见大洪水之后的那道彩虹和西奈山上的闪电……
 
美君的女儿带着《野火集》在三十几年前掀起的“龙卷风”,曾经吸引过我的青春岁月。那是1987年,我的老师吴式南先生正在壮年,将“胡美丽”1985年发表在《中国时报》的《美丽的权利》《不象个女人》油印给我们。随后,《野火集》在大陆问世。我买过几个不同的版本。我知道,这些杂文属于年轻时曾住在杭州、也闻过桂香的鲁迅这一谱系的,但她在成长过程中并未读过鲁迅,在她出生之前,国民党当局就将鲁迅的书统统变成了禁书。
 
1949年10月31日,陈诚签署的“台湾省政府”训令《公布反动思想书籍名称一份》,附有《反动思想书籍名称一览表》,下发给各县市政府、各级学校、各社教机关。其中文艺类被禁的书包括《鲁迅全集》《鲁迅书简》,以及关于鲁迅的回忆和传记,包括萧红《回忆鲁迅先生》、孙伏园《鲁迅先生二三事》、林辰《鲁迅事迹考》、范泉译的《鲁迅传》,禁得很彻底。(参考傅国涌《台湾禁书小史之一》)
 
少年时与鲁迅无缘,到美国留学才接触到鲁迅作品的龙应台,她立言的基础是普世常识,是基于人情、人心、人性,刚猛的背后其实藏着一种柔情。只是当时不容易读出来。她写那些文字正好在“解严”之前,她抨击社会痼疾,既是出于人之常情,也是人心所向,激起了社会的巨大反响。“野火”之后,我读到的是《龙应台评小说》,也是吴式南老师推荐的。前些日子,我去九山湖畔看他,八十六岁的先生还跟我说起这本书。三十年过去了他还是一口好评。
 
从《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开始,她的作品就开始触及父辈的伤恸和记忆、思乡的美好与痛苦。等到这本《天长地久》,转眼十年过去了。《大江大海一九四九》面对的是时代的剧烈变动,一个历史的大裂口。此前四年,我的《1949年:中国知识分子的私人记录》即已问世。她从杂文逐渐转向非虚构叙事,文学性还是很强,同时带有她个人的独特生命体验,特别是她父母那一代人深入骨髓的记忆。我忘不了南下逃亡的学生颠沛流离,一路上带着那本唯一的《古文观止》。
 
05 尊严
 
守护那些秦汉论赋、唐宋文章,就是守护源远流长的母语传统,《古文观止》一卷在手,我们就有依靠。
 
即使在她干净的白话文背后也依然可以读出《古文观止》的千丝万缕来。
 
对于她的作品,我更偏爱的还是《请用文明说服我》中的文字。中文世界,如果要在白话文一百年中选出一百个人,而一个人只能选一部作品,在影响巨大的《野火集》和大陆读者陌生的《请用文明说服我》之间,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那是干净、明白的中文表达干净、明白的思想,不在鲁迅的杂文谱系里,也不在张季鸾的时评谱系里,而是在一个新的谱系里。
 
如何重建母语的尊严?这本以非虚构叙事为主的随笔集提供了美好的范例。中文世界生生不息的力量之源藏在自己的母语里,这是从胡适之他们的谱系中的精神谱系中生长出来的。我曾说,鲁迅是酒,胡适是水。胡适明白、朴素、讲常识,《请用文明说服我》的不少文章曾在《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南方周末》发表,比如《你可能不知道的台湾》等。这些文字像水一样清楚、水一样的透亮。美君的女儿也曾是火,三十年后化为了水。
 
这一晃又是十多年过去了,面对《天长地久》,从现场听众所提出的问题看,几乎多为《目送》《孩子你慢慢拉》《亲爱的安德烈》这“人生三书”的读者,熟悉《野火集》的人已不多,熟悉《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更少,至于读过《请用文明说服我》的则少之又少了。将这些书放在一起,才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龙应台,她当然是美君的女儿,也是喊出了“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喊出了“请用文明说服我”的那个人,一个可以被西湖的桂花打败的人。
 
2018年10月15日写于杭州桂花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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