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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不能言——故乡雁荡杂忆之五

前些天看到一张老照片,是故乡的那条石头路,路边有大树、庄稼、树丛、沟坎和远方层叠的山,黑白的画面平静而寂寞,恍若世外桃源,只是没有桃花缤纷而已。这路我曾千百次地走过,路上洒满了我的记忆,却从来没觉得如此之美。或许是距离产生美,在异国摄影家的眼中,这条平平常常的小路,竟成了他表现雁荡山之美的第一个镜头。初读这一大段说明文字,仿佛说的不是我熟悉的这条路:

紧邻东海岸,在秀美的温州古城以北100英里(160.93千米)处,有一处最引人注目的东方景点,人们称为“雁荡山”。不过,这个谦逊质朴的名字,似乎与此处中国的“人间仙境”不太相符,实际上,雁荡山的美远远超过著名的长江三峡。这里有如画的溪谷、高耸的山峰、陡峭的悬崖和深不见底的洞穴,但最美的还是从悬崖和山坡上奔流而下的无数条壮丽的瀑布。浙江南部这片神奇美丽的土地,理应跻身于世界自然奇景前列。

这张拍摄于老僧岩附近的照片中,我们得以一窥雁荡山的美丽。蓝天下高耸入云的山峰恍若仙境。这座山曾经是伟大中国的骄傲。古老的石板路、远处的中式水井、色彩缤纷的树林、金黄色的稻田,甚至是即将收获的甘薯——这一切都为整座山谷增色不少,成为雁荡山风景的美丽缩影。(【美】怀特兄弟著;赵省伟编;赵阳,于洋洋译《西洋镜:燕京胜迹》,广东人民出版社20018年4月,226页)

千百年来,这条路因与雁荡的核心景区连接,徐霞客他们都曾从此经过,但这条路穿越的这个山谷一直是贫瘠而荒凉的,自我记事起,我最强烈的感受就是——这是一个沉默的石头世界,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是“雁荡山风景的美丽缩影”。

这张老照片出自美国人怀特兄弟1930年出版的摄影集《美哉中国》,这一年我父亲已有2岁,正在这个山谷的小村里等待着莫测的命运。民国已进入十九年,编年史上的大事有蒋介石与冯玉祥、阎锡山之间展开的中原大战。倒退两年,1928年,在我父亲出生的那年,也正是中国历史大变动之际,蒋介石的北伐事业如火如荼,北洋军阀走到终点,张作霖被炸死,在年轻的张学良主导下东北归向南京,北京改为北平,这一切都发生在这一年。“山中岁月无古今,世外风烟空往来。”话虽如此,每个人生在不同的时代,所要承受的命运还是会不同。即使一个卑微渺小的生命,也是和他所在的时代联系在一起的,没有人可以例外。像我父亲这样一个小人物,在历史中似乎可以完全忽略不计,中国的史书也少有涉及小人物的生死,有之也只是符号、数字而已,发不出自己的声音来,他们的生老病死仿佛从来都与世无关。

我父亲少年丧父,母亲远嫁他乡,他随祖母生活了数年,祖母又撒手而去,留下他孤身一人,栖栖遑遑,开始自己养活自己,其时还只有十几岁,放牛、砍柴、种地,在石头世界里求生存,养成了坚韧、沉默的性格,坚韧像石头,沉默也像石头,拥有一块山中普通石头一样的命运,日晒雨淋,风里霜里,无人理会,要靠自己坚强地熬过一天又一天。

他从小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是每天沾着露水的人,勤快已成为他的一种本能。无论刮风下雨,他总是闲不住,一旦闲下来他会浑身不自在。他身上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推动着他日复一日的劳作,从中找到一种踏实感,也是他的价值感。他生下来明明是一贫如洗,却不知是谁给他起名叫“财富”,听起来很有反讽意味。他一辈子都以勤劳为荣,小时候常听他教训我们:“油瓶翻倒了懒得竖”。 

他遗憾的是自己没有念过书,吃了不识字的亏,只能在劳作中度过一生。我少年时,有一次买回一幅印刷品,我至今还记得书法家沈鹏抄朱熹的诗《春日》,没想到不识字的父亲竟然念了出来: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我大为惊讶,问他怎么会认识这些字。我说自己年轻时村里舞龙灯,每次出发前,一个断文识字的长辈都要郑重其事地教他们背《千家诗》,他虽不识字,也硬生生记住了,舞龙灯时他们将这些诗唱出来。我一直以为,他一辈子就记得这么一首诗。前几年,我们有一次闲聊时,他突然又用方言背了几首诗出来,其中完整的有程颢的《春日偶成》: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苏轼的《春宵》: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还有一首杨巨源的《城东早春》,他只记住了后面两句: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这几首和朱熹的《春日》都在《千家诗》第一卷。我蓦然意识到当初村中长辈教他们背诗时,是按《千家诗》的顺序,前面的几首他牢牢记住了,乃至年近九十还能脱口而出。他常常感慨自己没有机会上学,不识字,最终没能留在城里做工人。

对于父亲早年求生的艰难,我从小知道,他是一个孤儿,已拜师学习砌石头,却被国民党军队抓了壮丁,因为没有钱给村里的保长送鱼肉,大约是在1947年前后,还好有亲戚说情,没有送到国共交战的前线,就在本地的保安团参加“剿匪”,他成了一名机枪手,与共产党领导的三五支队交战时,他总是不忍心打死人,有意手下留情,幸好也没被上级发现。1948年他们在虹桥镇驻防时被三五支队包围,缴了枪。他穿着军服逃出来,路经雁荡的中心响岭头回家,被三五支队的人抓住,差一点被拉去枪毙了,幸好遇到一个远亲,说他是抓壮丁去的。他的这段经历我一直搞不大清楚,因为父亲说自己只是 “炮灰”,详情从来说不大清楚。三五支队领导人周丕振倒是写过一本回忆录《雁荡峥嵘》,可惜只写到1945年抗战胜利为止。胡兰成避难雁荡,在淮南中学教书,《今生今世》中有一篇《雁荡兵气》,可以隐约窥见一点1949年前夕三五支队在山中活动的踪迹——

……其中在雁荡山出没的一百几十人,名称只叫三五支队,国军却开来了一旅还征剿他们不了。淮中附近一带村落都向三五支队输粮,政府的税吏不敢下乡来。三五支队行军,有田夫樵子先在岭路上为他们放哨了望。 

山高谷深和山中贫穷也正好成为打游击的基础。胡兰成曾几次提及雁荡山中的“地瘠民贫”: 

雁荡山的米多是红米,色如珊瑚,煮饭坚致甘香。红心番薯亦比别处的好,整个蒸熟晒乾,一只只像柿饼。但学校邻近的村落总是地瘠民贫。

但是此地实在地瘠民贫,我在溪边路上,见村妇掘来地瓜尚未成长,只因家中米粮不继,要可惜亦没有法子。 

我的少年时代是在1970年代,直到1980年代初,我对故乡最深的感受也跟他一样,就是“地瘠民贫”,许多人家还是以番薯为主食。

可以想见,上推二三十年,当我父亲年轻时,山中的生活有多么艰难,求生有多么不易。

父亲这次逃生回来,不过二十出头,还是可能被抓壮丁,所以1949年春节刚过,他就跟村里的同伴到宁波天童寺去打工,这一年春节是在1月29日。也就在这里,他目睹了下野的蒋介石来去匆匆。对于蒋的这次天童寺之行,蒋经国日记有记载:

1949年3月15日

父亲于晚间到天童寺游览,天已混黑;适有八校学生旅行团亦在寺寄宿,一时僧侣青年,皆在山门热烈欢迎,热情可感。

3月16日

父亲六时起床,游寺内一匝。早餐后,登小盘山,……十一时,由盘山出发,经天童、小白等处而达育王,沿途民众皆放爆竹欢迎,父亲至感不安。

此时离蒋介石黯然辞别故乡只剩下一个多月。即使看到一代枭雄的落幕,我父亲的心中也兴不起兴亡之慨,对于二十一岁的他,压倒一切的只是糊口、求生。

他在天童寺大约八个月,时代正处于急剧的变化当中,等他从宁波步行回家,路上又遇到土匪(当地人称“绿壳”),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一点衣服之类都被抢光,只穿一条裤衩回来。他沿着怀特兄弟夸赞过的那条路走回无父无母的家,心中的沮丧和凄凉可想而知。

为了谋生,他开始了长达几十年的石头生涯,成为能辨石头雌雄的匠人,养活了我们一家子。那时,我外婆怜惜父亲孤苦伶仃,又是一个勤劳吃苦,挑水、砍柴样样能干的后生,要将十五岁的母亲嫁给这位外甥,外婆与我未见过的奶奶是姐妹。 

两年前,我去建德,路过建在新安江上的白沙大桥,桥于1959年到1960年建成的,正好是父亲在浙江省交通厅工程队那段时间,这是个青石大桥,长362米,高24米,桥面的栏杆上还有256个大大小小、神态各异的石狮子,因此赢得了“北卢沟,南白沙”的称誉。

网上的资料说:“当初建设白沙大桥的造桥工人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能工巧匠,因为这是当时建造的全国最大的一座石拱桥,在建设的时候,大家风餐露宿,日夜奋战。这些能工巧匠们真是名不虚传,建设中他们充分发挥了勤劳和智慧,在当时缺乏大型施工设备的前提下,想出了许多技术革新的好点子,使工程又快又好地进行。” 

我小时候就听说父亲在浙江省交通厅工程队时,参加过新安江大桥的建造。

我猜想这也许这就是父亲口中的新安江大桥,后来问他,果然就是,只是他不愿意称为“白沙大桥”。不知道父亲算不算那些“能工巧匠”中的一位。

前些年,我妻子为了却父亲的心愿,也是母亲生前的意愿,费了好大的劲,终于辗转查到了父亲早年的档案,原来已不在杭州梅花碑的交通厅,而转到了浙江省公路管理局。由于改制,他昔日所在的单位已不属浙江省交通厅,变成了浙江省交通工程建设集团第三交通工程有限公司。只是此时我母亲已不在了,2010年春末夏初的雨夜,她最后合上了双眼。 

档案中有一份《固定职工申请审批表》显示我父亲是1959年2月进入浙江省交通厅工程队施工大队的,工种是砌石工,工资52元,1960年5月2日工程队批准第一批转为正式固定工人,上面写的年龄是34岁,其实还不到。另一份《职工登记表》上有一张他的一寸照片,还记录了他1956年在湖州桥梁工地和一个公路工地上获奖的信息。背面的《任职经历》记着,在1956年到1959年间,他在宁波铁工厂、湖州桥梁队、宁象公路、巨山公路做砌工。1961年10月11日,他成了“返乡支农人员”,在批准他返乡的情况表中可知,他当时的工资是53.3元,单位给了他20元旅费,还有142元生活困难补助费。 

砌石头是个力气活,又不仅仅是力气活,还要懂石头,他常说自己分辨得出石头的雌雄,他砌的石头,公路、桥梁都不会有问题,我猜想,石头与石头之间的咬合,大概就是他所说的“雌雄”。 

在父亲的口中,他之所以选择回乡,是因为在杭州常常吃不饱,那个时候正在粮食饥荒中,一个重体力劳动者,正在壮年,定量供应的伙食,饿得发慌。但我从档案中看,分明是裁减人员,打发他回乡。

即使回乡他也是继续和石头打交道,作为个体工匠,父亲参与修过几个水库,特别是福溪水库,我小时候,总记得他在那里干活,背着干粮袋回家,里面沉甸甸的是工具,排锤、凿子之类。

我家在1972年建造了一幢石头屋,也是父亲和他的徒弟、同伴们一手完成的,可惜二十年后拆除,改成了水泥钢筋的楼房。每次看旧照片,石头屋上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都令我怀念永不复返的少年时光。

对于我来说,出现在怀特兄弟镜头中的那条石头路,一头连接着山连山、峰连峰的雁荡,一头连接着一个叫做大荆的古老小镇。

大荆这个地名不知怎么来的,一个“荆”字常常让我望文生义地想到荆棘丛生,早在南宋时这里就设有大荆寨,元初改为大荆驿。徐霞客留下的两篇雁荡山日记中都提及“大荆驿”。民国元年大荆开始设镇。

父亲当年外出谋生都要从大荆进出。在雁荡山有高铁站之前,我在故乡进出,也都在这里坐汽车,父亲曾无数次到车站送别,越是到老年,他的目光中越是流露出早年难得一见的温情,但他一直都像石头般的缄默,很少说什么。

顺便说说这个小镇,我们日常用的许多物品,包括吃的肉、副食品都要到这里来买。家中的水果、柴禾、晒干的番薯丝,父亲也会挑到集市上卖掉。父母的箩筐、篮子里带回来的则是吃的、用的。

小镇上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街,却是我少年时留恋往返的去处,吃的,玩的,仿佛那里什么都有,每逢农历三、六、九的集市,也就是我们当地人所说的“市日”,热闹极了,四面八方的乡亲带来了各样农家、渔家的出产来交易,使小镇保持着长久的繁荣。到现在,父亲还习惯了隔些日子去一趟镇上,买些东西回来。

在他童年时代,小镇上发生过的大新闻莫过于蒋叔南的突然死亡,时在1934年7月26日。蒋是民国年间故乡最知名的大人物,早年就读于浙江武备学堂、保定陆军速成学堂,辛亥革命时出任沪军八十九团附(团长是蒋介石),民国元年为绍兴禁烟监督,民国二年到北京,任大总统府军事处谘议官,民国四年不满袁世凯帝制自为,解甲归来,此时不过三十二岁,从此开始他的名山事业,自号“雁荡山人”,又好游山,足迹遍及全国各地许多名山,梁启超称他为“徐霞客第二”。 

他的尸体是在石门潭中发现的,对于他的死因一直众说纷纭,至今未有定论,有人说他自杀,有人则说是被杀。石门潭与老僧岩相去数里,由仙溪等溪水汇流而成的,是雁荡最大的一汪潭水,水深而至清。冯玉祥送给他的挽联倒很是贴切:“半世功名随流水,一生事业在名山。”

我们家后面石梁洞的建筑就是他主持修的,通往雁荡主景区的道路也是他修的。他在近二十年间,致力于雁荡建设,邀请了康有为、张元济等许多名流来雁荡,对于雁荡的影响可谓深远。在我的故乡,他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人们称他为“叔南公”。我小时候,在许多石头上都看到他的名字,虽然数十年过去了,他的痕迹仍处处可见。

我父亲对他却颇有非议,因为村中有个木匠曾为他家造过房子,这家人于是依仗这层关系在村里欺负弱小,我们祖上有人就挨了他们的打,伤后不治过世了。那时,父亲还年幼,以后每次提及仍耿耿不平。 

我故乡的山村,满眼都是石头,四面八方都是石头,从坚不可摧的崖壁到坚硬有力的石头,尤其是被千万人注视过的老僧岩,那块屹立在路边的大石头,在我见到的所有叙述中,唯一有点不同的是黄炎培,他竟然还想到了耶稣基督:

“才出大荆,过一道溪,就是从石门潭流出的蒲溪。不一会儿,路旁边很高的岩石,像一位老僧,正在那里迎客,又像耶稣基督,又像圣诞老人,尽你把脑海里所有的印象来模拟,好在他横竖是呼牛便牛,呼马便马的。”

自幼看着这些石头长大的父亲,六十岁以前大半生几乎都以砌石头为生,早已摸透了石头的脾性,他砌的石头,无论房屋、桥梁、水库,大大小小,也都是那么结实、坚固,就像故乡山中那些他见惯了的巨石般,不会轻易动摇,哪怕有风有雨。他晚年改为种花种树,说起他种的那些植物,总是兴致勃勃,一如回忆起砌石头的往事,有着一种单纯的满足感。他已年过九十,依然像坚强的石头一样活着。

我从小看的也是这些石头,不会说话的石头,以它们亘古不变的沉默,迎接一切的风雨,熬过了漫漫长夜。我的幼年、童年、少年时代,日日夜夜与石头为伴,我似乎也成了石头中的一块。 

关于石头的诗句,最动人的出自陆游笔下,也有人说这是中国人天长日久形成的谚语:

“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

宋人题画诗中也有这样的句子:

“竹不可食,石不能言。”  

我生五十余年,离开故乡已近三十年,其他的一切都在变化,唯有那些洪荒时代起就坚立在那里的石头没有变,它们自信而淡定,不争不闹,有着极大的确定性,在万古长空之间,默对云聚云散、日出日落。多少沧桑世事,在它们的眼前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过客们来来往往,也很少有人留下了值得纪念的脚踪,我又想起了徐霞客,他五十四岁的人生却数次从这里经过,见识过这些令他难忘的石头。

生于1928年的诗人余光中是我父亲的同龄人,2010年他第一次来到雁荡,在灵岩谷口见到徐霞客的雕塑,想起1641年徐霞客去世之时离明王朝灭亡只剩下了短短三年,不禁发出一声感叹:“他未能像史可法一样以死报国,但是明朝失去的江山却保存在他的游记里,那么壮丽动人,依然是永恒的华山夏水,真应了杜甫的诗句:‘国破山河在’。”朝代可以更迭,兴亡也许只在转眼之间,而江山依旧。 

时代变化的节奏不断加快,快得人类几乎跟不上了。但我想,只要故乡的石头还在,石头般沉默的父亲还在,故乡就还在。即使我们都不在了,这些石头也还会在。只是这些石头能记住我们吗?不过这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2018年5月17—18日写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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