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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蛙楼里书尚在——追念许宗斌先生

一 
 
前几天,从故乡乐清的桃源书店买了一套《洪禹平文集》,洪先生是故乡有风骨、有学问的前辈作家,少年时投身共产革命,参加浙南游击队,六十年前主动从文化部辞职,要求成为专职作家,在杭州写作,不料一夜之间风雨骤来,他亦未能幸免,以右派之身拉板车、跑供销,蒙尘二十余年,却未将他对文学和学术的热忱消磨殆尽。1979年,他右派“改正”不久,开始发表幽暗岁月中构思、执笔的作品,其时,我方十二岁,即在县文化馆编的刊物《雁峰》上读到他的历史小说《国门仗剑游》,以谭嗣同为主角,这可能是我最早接触到的以近代史为主题的历史小说,很开眼界。洪先生是1926年生人,2005年过世,身后留下一部未完成的残稿《百年悲笑》,是他生平的自述和反思,可惜现在还出版不了。他是林希翎的挚友,还曾冒险前往上海寻找过正在保外就医的林昭,他的诗集中即收有几首写给林昭的旧诗和新诗(只是出版时将林昭的“昭”字涂黑了而已)。
 
我最早知道此事是在2010年初秋,从温岭参加林希翎的骨灰安葬仪式之后,顺道去了一趟故乡的县城。当晚,与许宗斌先生见面吃饭时,他就曾提及,此事在他为《洪禹平文集》写的代序《这样的一根“芦苇”》中就有,说洪先生敢为一般人不愿为不敢为之事,举出的例子就是他从温州一位朋友口里知林昭之事,毅然以戴罪之身,食不果腹的艰难之际,费尽心思,跑到当时连居委会老太太们都虎视眈眈发上海,去找素昧平生而危如卵翼的林昭,试图说服她不要徒招牺牲。此文写于2005年,洪先生过世不久。十年后,2015年8月12日,宗斌先生也不幸离世,他是1947年生人,比洪先生小二十一岁,作为洪先生遗稿的受托人,他用了十年时间尽心尽力编校《洪禹平文集》,尚未最后完成,而自己竟撒手而去。洪先生是他生平敬服之人,他们在年龄上属于两代人,在精神上却是气味相投、惺惺相惜,他视洪先生是乐清文化界的骄傲,更是知识分子的骄傲。在他的《人间已无洪老师》一文中认为洪先生比起许多文坛大腕更够资格称为学者型、思想型的作家。
 
我与许宗斌先生相识很晚,交往不多,但在有限的几次见面和交谈中,我分明也感受到了他传递给我的那种生命气息,他为人的厚道和为学的厚重、为文的诚实与重量,虽然他比我整整年长二十岁,有一代人的距离,在精神上还是相通的,他做过当地的文联主席,有着很高的声望,但在他身上一点我没有闻到一点骄矜之气,反而是节制、低调、谦卑的,与他相交,感到很自在,说话也随意。终其一生,他都是一个爱书如命的读书人。大约2013年8月,我到温州图书馆讲过一次《金庸:江山与江湖》,《温州都市报》发了录音整理稿,记者寄来样报,我发现正好有对他的采访,记者称他家门前溪流潺潺,不远处是田畦,夏天满天星斗的读书夜里,蛙声高一下、低一下地随风而来,吹进他的耳朵,吹出了“听蛙楼”的书斋名。从照片中看到,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书,故乡爱书人不少,但像他这样一生爱书,可以为此撇弃进身之阶,视仕途为畏途,而以读书编书编刊物和写作为安身立命之本的人恐怕还是少之又少。难怪他说“少年子弟书中老”。
 
 
回忆我们最初的接触,大约是在2003年或2004年,我接到故乡一个熟人的电话,说许先生想跟我联系,是否可以见见面。我即表示可以将我的电话给他,留待有缘之时。此后,记得他曾来过一次电话,我的家乡地虽属温州,讲的却是台州方言,所以,我们只能用普通话交流。直到某一年的年关,我回故乡陪父母过春节,除夕之前,温州卢礼阳兄专程赶来相聚,同来的还有后来主办《瓯风》的方韶毅兄,主人是桃源书店的郑金才兄,同席的人中即有许宗斌先生,记得当时他还带来了一册新书赠我。这是我们第一次的见面,当时聊了些什么,已了无印象,具体的时间也没有想起来,只记得其时我母亲还在世。
 
第二次的见面就是2010年初秋,从温岭到乐清,说起林昭的那次。我知他对林希翎有兴趣,是在《江南》上读到过由他整理的洪先生遗稿《我与林希翎之间》。2011年元旦那一次我回去,是参与钱云会离奇死亡案的公民调查,因行程匆忙,又有些敏感,不想惊动当地的朋友,不知他从哪里知道了,打电话给我,要请我吃饭。而我刚好已上车返程了,没有见上。
 
以后的这些年,我偶有回故乡县城,也会与他见面,有时他做东请客,邀三五朋友,有时或方青女士或金才兄做东,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15年元宵节后不久,他赠我新著《听蛙说古》,用毛笔写的字,那天在夜色中分别,他站在街头等车回家,那一幕还在眼前。不料2015年8月12日早上,我在白马山上起来,竟听到了他的噩耗。
 
我们相见虽晚,我知他却是在少年时代,那是1980年初,我二姐从县城买回来一册《雁峰》杂志,上面登载了他的一篇《当杜鹃花盛开的时候》,听说还是他的散文处女作,那时他大约还在杭州大学中文系读书吧。此文写了我家乡雁荡山漫山遍野的杜鹃花,还特别写到了石梁洞和官逼民反的故事,故事中说一个好汉聚众造反,官府重兵镇压,义军寡不敌众,退到石梁洞,被困在里面,等粮食吃光了,冲出去拼命,最后都牺牲了,鲜血染红了山坡。他年春风吹过,开出一丛丛的杜鹃花。这和我从小听过的晚清黄金满的故事有所不同,史书所载黄岩金满起义也实有其事。但毕竟写的是我家后门、近在咫尺的石梁洞,我当然有印象了。所以,也可以说,我少年时就是他的读者。
 
1980年代末报告文学盛行,他和鲁娃、刘瑞坤合作的《性别悲剧》、《做妾的女人》我都读过,还曾剪贴过,其时我在故乡的一个乡村中学教语文。我对他的名字并不陌生。
他谢世时,我在白马山上,正好与王尚文先生朝夕相见,得王先生之助,不懂平仄的我当晚撰成挽联一副,托乐清的友人张祥听兄送去,以寄托遥远的哀思:
 
百二峰下泪,雁荡山中龙湫双绝,痛哭斯人;
万卷书失语,听蛙楼外蛙声一片,送别先德。
 
前些日子回故乡,走到后门的东石梁洞,蓦然见洞前有一联正是他撰写的:
 
洞里春秋,梁上犹悬秦时月;
山前芳草,溪中可有武陵人?
 
好句子!一个“悬”字而境界全出,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亘古不变的石梁之上,高悬的还是“秦时月”啊,这里面有很大的信息量。“秦时月”,让我想起的岂止是“秦时明月汉时关”!武陵人,我想到的也不止是陶潜笔下的那一位,从古到今,石梁巍然,溪水长流,人事沧桑,懂雁荡、懂历史的许先生,给我幼时就熟悉的石梁洞留下了一副有生命、有力量的对联。如果说1979年他那篇散文中杜鹃花和东石梁洞的故事还带着老套的红色叙事痕迹,那么2006年他为石梁洞撰联时完全是他真实思想的流露,他对汉语的精准把握。昨夜收到许宗斌先生的儿子晓峰寄来的《水云绵远——许宗斌纪念文集》,其中有他的老友在怀念文章中抄录了他1970年写的七律组诗《春兴八首》,完全没有那个时代的语言污染,干干净净,放在那个时代来看真是漂亮极了,我摘几句如下:
 
……
几多旧恨逐流水,一片春心对白云。
底事归来更惆怅?满川风雨又黄昏。
 
晚来暮气共云生,风打梨花叶有声。
纸上凄凉千点字,窗前冷落一盏灯。
……
 
……
南陌已觉花拂面,长堤渐见柳成丝。
年年只把伤春恨,独向荒村觅小诗。
 
可惜我读到这些诗句已是先生去后两年,无法当面与他交流,他在1970年的心境,他那时对汉语的领悟,何以在乡村劳作之余,可以写出如此脱俗、仿佛游离于那个时代的诗句,要知道那年他只有二十四岁,我只有四岁,尚在山村石梁洞前等候开蒙。
 
 
他是个有点“洁”癖的人,在建了“听蛙楼”后,他的老友贾丹华自告奋勇向省里一位诗画界名人求了一幅书法。没想到他拿到这幅“听蛙楼”,却几年也未见挂出来。贾问其故,他的回答是:“字写得不错,值得收藏,但他是‘左撇子’,我怎能用他的字眼来装潢门面。”这是贾丹华先生在《“听蛙楼主”的故事》中说的。这也可以理解他当初明明在世人趋之若鹜的中共县委组织部工作,却偏偏再三要求调到文联工作,在他人看来这真是傻啊。又明明有温州市委书记当面对他说,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找,而他却从不为子女的工作问题开口。好在我读了他儿女晓峰、丽丹的回忆文字,他们对父亲并无怨言,理解父亲,敬重父亲,爱自己的父亲,也都写得一手不俗的好文章,虽然听说他们并不从文。
 
毫无疑问,2009年问世的《雁荡山笔记》已成为他生平最重要的著作,出现在他笔下的雁荡山水、历史、传说,也正是我少年时所关切的,我生于山中,长于山中,用身体、目光、心灵触摸过雁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闻过山中一切的气味,倾听过山间的鸟声、泉声、松涛声,曾几何时,我与山、山与我,几乎是合一的,我是雁荡山之子,我与雁荡山没有距离。许先生耗费前后二十年,写成此书,为家山增色,我感谢他,那曾是我少年时想完成而终未完成的。只是我一直没有问过他,他最早什么时候到过东石梁洞,也许在我幼小时,他曾从我家门前经过,他的脚踩过我家附近的石头小路,只是我们擦肩而过了。
相隔数十年,在他生命的最后那些年,我们有幸在故乡小城有过数次平静的交谈,一起喝茶饮酒。孰料还没有机会去他的“听蛙楼”做客,看看他平生收藏的书,他就走了。我记得某一次夜晚席散之后,天下着雨,我们一起去他在社科联的办公室,他退休后被聘为“乐清文献丛书”主编,对于这套书的编辑贡献甚大,他当时送了我沉甸甸的一套。过了很久,我又收到一大箱“乐清文献丛书”,不知是谁寄来的,我想应该是他交代的,估计他忘了曾送过我,大概觉得这些史料我有一天也许用得上,他就让人给我寄。去年搬家,堆积成山的书成为巨大的负担,我把多余的一套赠给了夏雨清兄,他的故乡在温岭,与乐清相邻,对乐清的文献有点兴趣。
 
在许宗斌先生离世二年后,隐隐约约想起我们之间淡如水的短暂相交,念及他对我的友善和真心相待,心中唏嘘,一整个上午就坐在桌前,写下这些同样淡如水的文字,以纪念这位厚道君子,有士人风骨的作家,为我家山雁荡留下了一本大著的作者。昨夜读《水云绵远》,知道许先生身后,“听蛙楼”的书还没有散,因为师母想留着这些书,好有个念想。是的,“听蛙楼”里有书在,就仿佛人也还在。生命如水也如云,“听蛙楼”外依然有蛙声,有水,有云,他的声音、文字仍在世间,和着蛙声、水声。
 
2017年9月5日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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