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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灵魂因人类的苦难而受伤”

作者按:1999年夏天写的一篇旧文,对于俄罗斯的认识诚然很肤浅,但我对18世纪以来俄国大地上产生的知识分子所持的敬意,至今没有改变。“我的灵魂因人类的苦难而受伤”,这一句话曾经电一般地击中过去。今天要踏上这片广袤的土地,又想起这句话,想起十八年的前的旧文来。
俄罗斯原是一个落后国家,俄罗斯文明形成的时间也并不久远,但俄罗斯人几乎完全依靠本民族的创造力,对世界文明做出了巨大贡献。18世纪以来,短短三百年间,这一民族竟产生了普希金、果戈里、契诃夫、屠格涅夫、托尔斯泰、柴可夫斯基、别林斯基、赫尔岑、陀思妥也夫斯基、萨哈罗夫等一大批具有世界影响的文学家、思想家、艺术家和科学家。波尔朱诺夫比瓦特早21年发明了蒸汽机;彼得洛夫1802年独自发明了电解和电弧;茹科夫斯基和齐奥尔科夫斯基奠定了现代宇航理论的基础;门捷列夫发明了元素周期表;还有第一颗人造卫星、第一个宇航员等。世界上没有几个民族像俄罗斯民族那样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状态中独自创造出如此辉煌的成果。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独特性,俄罗斯民族的独特性则更加突出。俄罗斯人生活在辽阔宽广、一望无际、无遮无拦的欧亚大平原、西伯利亚大平原,从波罗的海到太平洋,期间没有不可逾越的山川、沙漠和丛林等天然屏障。独特的地理环境为俄罗斯人提供了其他任何民族都没有的生活空间,使俄罗斯人视野开阔、目光长远,富于想象力和开拓性,逻辑思维严密。在与寒冷的气候和艰苦的自然环境斗争中,逐渐形成了博大、浑厚、悲沉的哲学。当然这个民族也有它自身的缺点,如空想、好高婺远、懒惰、思想保守、封闭性较强等,有着独特的俄罗斯情结。
俄罗斯地处欧亚两大洲之间,自彼得一世以来就深受西方文明的巨大影响,一大批俄罗斯民族的优秀人物都曾在德、法、英等西欧国家学习和生活过。彼得一世(1672—1725)掌权后,竭力学习西欧,1697年亲自化名参加250人组成的大使团到荷兰和光荣革命后不久的英国考察,随后开展了全面学习西欧的改革。罗曼诺夫王朝统治的三百年中掀起过五次学习西欧的浪潮。叶卡特林娜二世自称是“共和主义者”,她与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狄德罗、孟德斯鸠等有良好的关系,甚至允许自由主义在俄国传播(当然这种“自由”是必须得到她的恩准的“自由”)。同时,由于俄罗斯处于东西方文明的交汇点,受到东、西两种不同文明的深刻影响。俄罗斯吸取了许多其他民族的文化成就,融合成独特的俄罗斯文明。
 
经过一百多年的努力,到19世纪20年代以后,俄罗斯在数学、化学、物理学和生物学等方面都出现了世界上第一流的科学家,在文学、艺术等方面也如此。难怪19世纪伟大的俄罗斯作家陀思妥也夫斯基要骄傲地说俄罗斯民族是“一个真正伟大的民族”!正是这个民族1812年战胜了纵横欧洲、势不可挡的拿破仑,1945年战胜了不可一世的希特勒。
这个民族之所以能在短短三百多年中骄傲地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是和它拥有世界上最优秀的知识分子群体分不开的,他们是俄罗斯民族的精神支柱。他们热爱思考,并深爱着那片广袤的大地。他们和那片土地上的苦难人民共命运、同呼吸。虽然知识分子中也有西欧派和斯拉夫派之分,彼此间还有着激烈的论争,但对人民、对那片土地的深情是一致的。
 
俄罗斯的知识分子是思想者、行动者、牺牲者,俄罗斯的民族性在他们身上表现得最为彻底,茫茫无际的西伯利亚哺育着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精神无比强壮,无论是沙皇时代,还是斯大林时代,无论是流放西伯利亚,还是古拉格群岛的苦役,他们的头颅都是高昂着的。他们以悲天悯人的情怀关注着那片大地和它的人民,哪怕是流亡国外——赫尔岑、蒲宁、布罗茨基,还有索尔仁尼琴等,他们都是俄罗斯精神的象征。
 
当然,还有那些可敬可爱的女性。今天当我们重读《门槛》,当我们透过历史的尘埃望见——十二月党人的妻子,那些出身名门望族、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不辞屈辱,颠沛流离,跟随被流放的丈夫到风雪弥漫的西伯利亚去,怎么能不肃然起敬呢?
 
一个没有精神支柱的民族是不可能站立起来的,正如爱因斯坦所说的“要是没有内部的光辉,宇宙不过是一堆垃圾而已。”知识分子就是这种“内部的光辉”的发源地。事实上,“知识分子”这个词本身对于有着深厚人文主义传统的俄罗斯民族来说,就是一个具有特定意义的词。在俄罗斯哲学家别尔嘉耶夫的定义里,“知识分子”这个词是由于这样一句话而产生的:
 
18世纪,当俄罗斯作家拉吉舍夫写道:“看看我的周围,我的灵魂由于人类的苦难而受伤。”就在这一瞬间俄罗斯“知识分子”诞生了,“知识分子”这个名词注定了它与人类的道义责任紧密相连。如果缺乏肩负起他人苦难的道义责任,读书再多、再有知识和技能的人,也不能叫做“知识分子”。
 
正是有了这样的知识分子,有了这样的精神支柱,即使是斯大林30年代那种无情的清洗也未能扼杀俄罗斯源远流长的文化传统,这个传统就是知识分子和人民不可分割的血肉联系。几百年来、尤其是19世纪以来,从托尔斯泰到萨哈罗夫、索尔仁尼琴,他们都苦恋着那片广袤、深厚的大地,事实上他们已经成为人民精神的守护者和传承者。
 
文章原载于《雨花》(1999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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