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傅国涌 > 列夫·托尔斯泰的暮年

列夫·托尔斯泰的暮年

作者按:此文写于2002年以前,十五年矣,此次俄罗斯文明之旅,我最想看的地方就是托尔斯泰的故乡,所以此行的主题就叫“一起去看托尔斯泰的故乡”。 
 
列夫·托尔斯泰代表了19世纪后半叶至20世纪初俄罗斯文学和俄罗斯知识分子的追求与梦想,是俄罗斯精神活的化身。透过他的秘书瓦·费·布尔加科夫留下的日记《垂暮之年》,即使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他都没有停止过对理想的探索,他为自己的理想而痛苦,他的精神和创造力依然没有枯竭。他虽然属于贵族特权阶层,但他始终坚定地站在底层社会的立场,为千千万万无权无势的平民说话,毫不含糊地谴责沙皇、谴责既定的社会秩序。他的思想、他的作品、他的喜怒哀乐都浸透着他对俄罗斯这片大地和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苦难人民的挚爱,惟独没有的是对统治者、对他所处的特权集团的留恋与赞美。这些因素甚至成了他和亲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对人类而言,尤其是对俄罗斯这个苦难民族而言,他的意义不仅仅是文学上的,诚然他为人类贡献了《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和《复活》这样的巨著,但他一生都为千百万俄国农民的悲惨命运而痛苦、而忧虑,他深切关注底层人民的命运,把他们的苦难当作自己的苦难,他的整个精神追求也由此而来。所以他的一生都在思考俄国当时极端不合理的社会制度,在他看来,这个世界是颠倒反常、荒唐可笑的,有权有势者把巨额的钱财耗费在无聊的演出、庆典、宴会上,同时又有多少人食不裹腹、饥寒交迫、流离失所;无休止的战争、屠杀,强迫人们抛下和平的劳动,去为那些无意义的争斗毁灭自己的生命。一面是花天酒地、骄奢淫逸,一面是饥饿与贫困,是奴役和压迫,这是一个不合乎道德的世界。在这样荒谬的制度下,极少数人占有了全部的财富,享受着一切科学与文明的成果,而大多数人们过着非人的生活,精神和肉体都备受奴役。他把这种不平等的状态称为人类的“疯狂状态”。他以整个生命,以他无与伦比的文学天才,以宗教的虔诚说出真相,谴责罪恶,虽然罪恶依旧,虽然他主张不以恶抗恶,他是个和平主义者,毕生信奉非暴力主义,天然地反对一切暴力,但他从来没有停止他的反抗,他的呼吁,他的关怀。他所身体力行的“勿以暴力抗恶”的思想,并不是要人们苟且偷生、逆来顺受,等待青天和救世主。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停止批判不公正的社会制度,揭露不合理的社会关系,抨击沙皇所犯下的一切罪行。在他发表过的许多论文、书信、日记中,他都向这一“极大的罪恶”提出了抗议,发出了《我不能沉默》的声音。
 
基督的博爱、孔子的仁义、老子的无为,东西方的宗教和哲人的思考最后都被他融汇在“勿以暴力抗恶”的学说中,有人称之为“托尔斯泰主义”,我以为这不过是托尔斯泰生活的准则,而不是什么高不可攀、深不可测的“主义”。它主张正视生活,而不是回避生活,他一辈子都没有和邪恶妥协。他的呼声中包含了“对整个生活骇人的不合理、对个人心灵和全人类制度之罪恶的揭露”(柯罗连科)。对一切遭到暴政镇压的优秀分子,他几乎都赋予了无比的同情,并伸出了他温暖的援手,他曾为挽救苏菲亚年轻的生命而不惜向沙皇乞求。
 
柯罗连科的政论杰作《司空见惯的现象》一发表,就引起了老人的强烈共鸣,他立即给作者写信:“我刚刚听完朗读您的那篇论死刑的文章,在朗读的时候我虽然竭力克制自己,但是仍然不能自持,——不是眼泪,而是放声大哭。”他说从文章中读出了“善和真的理想”,认为“应该反复阅读它,并且上万份地散发”,这位声望卓著的垂暮老人甚至向青年作家表示“无以言喻的感激和爱戴之情”。这封信的发表给予柯罗连科巨大的道义支持。他眼光深邃、远大,内心充满光明,当正在流放之中的秘书尼·尼·古谢夫读完柯罗连科的文章之后写信告诉他,“如果这种可怕的情况还要不断重复,就不值得再活下去。”老人坚定地回答:“依我看,正好相反,如果你知道了这些可怕的事情,那就更要希望活下去,因为你将看到那个你为它能够活下来的东西是什么。”
 
1910年是托尔斯泰生命的终点,这位82岁的老人终于离家出走,与那个“被疯狂包围”的世界彻底决裂,这是他与一个建筑在谎言和广大民众的贫困、痛苦基础之上的世界,与已经成为他的“心灵牢狱”的家庭,与上流社会穷奢极侈的生活方式、仆人、马车……的决裂。面对为饥饿、贫穷、愚昧和奴役折磨得精疲力尽的农民,他为自己享有的特权感到痛心的耻辱,这位精神巨人因此“心如火焚,几成灰烬”。他最后的出走不是一种偶然,早在1884年他就曾出走,虽然中道返回,但离家的念头多年来一直折磨着他、苦恼着他。一想到他的信徒、学生身陷囹圄,或在流放中颠沛流离,而他却安然无恙,他就痛苦不堪。因此他才无数次地希求被流放、监禁、“喂臭虫”,甚至上绞架,做一个像基督一样流血的殉道者。他终于离开了他所憎恨的“老爷们的王国”,离开了“把他当作罗布估价的人们”,带着到民间去,到庄稼汉的茅舍中去的最后渴望。虽然出走缩短了他的肉体生命,一个阴冷的秋夜,他孤独地死在一个荒凉偏僻的小站上,但他的灵魂永存于一切文明人类的心中。
 
后世的人们也许很难想象人类曾经存在过托尔斯泰这样一个伟大人物。他是伯爵、是贵族,是既得利益者,他完全可以在自己豪华美丽的庄园里过着富足的生活,和无数功成名就的人一样享受盛名、崇拜、鲜花和掌声,享受统治者赐予的荣耀,然后把这一荣耀传给后人。但是他不,他所求的不是世俗所梦寐以求的安富尊荣,他有他的精神世界、道德追求,他以自己执着的身体力行捍卫了人的尊严,不断地完善着他伟大的人格,从而成为俄罗斯民族的良心,也把人类提升到了一个新的更高的层次。他的死不是终结,不仅俄罗斯,整个人类都将因为有过托尔斯泰而感到安慰。
 
文章原载于《湘声报》(2002年5月9日)
 
推荐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