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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语文之美》按语(上)

作者按:《寻找语文之美》上、下册共有十个主题词,在每个主题词下,我都写了一篇简短的按语。
 
一、时间
 
张爱玲在《倾城之恋》的开头,将时钟拨快了一小时,钱钟书的《围城》则结束于慢了五个钟头的那只祖传的老钟。无论计时机快了还是慢了,时间本身不会变。海德格尔说:“因我们活着,我们自己就是时间。”没有时间,一切都没有了,人活在时间当中,时间是我们的全部。
 
数年前,我去成都泡桐树小学,校长赠给我一册童话《毛毛》,有关时间窃贼和一个小女孩的故事,在回杭州的飞机上我将这本童话看完了,原来时间还可以这样理解。电影《时间规划局》中的“时间银行”也是对时间吞噬一切的隐喻。卡莱尔、博尔赫斯在不同的时空洞见了时间的神秘莫测与瞬息万变。
 
泰戈尔说,我们生命中也有有限的一面,那就是我们每前进一步都在消耗自我;但我们的生命中还有无限的一面,那就是我们的抱负、欢乐和献身精神。如果说有限的一面是我们的“小时间”,无限的一面已属于“大时间”,第一次见到巴赫亭(M.M.Bakhoin)关于大时间、小时间的说法带给我的感动至今犹在。   
 
二、天问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民族,不大习惯转过身来面向天空,屈原的“天问”如惊鸿一瞥,然而,问天天无语,这一问上千年没有求得清晰答案。唐代柳宗元作《天对》,也只是文学性的回答。三十多年前,中国物理学家钱临照赋诗一首:“天可问乎天可问,屈子上穷到九重;天可对乎天可对,柳州之言徒自弄”。与之相对应,《约伯记》中的天问却有明确的回应。爱因斯坦与泰戈尔,物理学家与诗人之间关于终极问题的对话,贯通东西,击碎了科学、文学和哲学的森严壁垒,触及了宇宙的真问题。哈维尔《狱中书简》对“绝对地平线”的思索也是自由地穿梭在哲学、政治和生活之间。
 
三、望月 
 
“凝望月亮是一门古老的艺术。对于史前时代的猎人们来说,头顶上的月亮就像心跳一样准确无误。”
 
三十年前,我还不到二十岁,三十年来每次重读这句话,我都会心跳加速。从《诗经》到唐诗,从歌德、梭罗到高山樗牛,都曾为月圆月缺所吸引,从视觉的审美进入了生命的深处。三十多年前,一位天体物理学家说,太阳东升西落、月亮阴晴圆缺,提供了精确而又渐变的度量时间的方法。“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样,一个普适的时间概念就形成了。望月,岂止仅仅是审美。借着张爱玲笔下人物的眼睛,月亮又回到了日常生活之中,带着她们的欢喜和哀愁,浸染了她们的泪水和希望。
 
四、追日 
  
在大山重围之中,幼时我即熟悉日出日落,读到刘白羽的《日出》、《长江三日》是在少年时代,他提供的线索使我向慕海涅、屠格涅夫和卢森堡《狱中书简》中的文字,这些有关日出的片断成为我一生的记忆,已经与我生命经验中的日出融合在一起。在鲁迅翻译的日本作家鹤见祐辅的《思想•山水•人物》中,我曾读到他蓦见落日正在下沉的感受,不仅唤起了一种非常的庄严之感,而且想到地平线和人间的晚年。最难忘的还是我在乡村中学教书时,冬天的石头墙下,白发的物理老师看着落日发出的那一声叹息:“太阳薄了。”日出日落,就是我们不可抗拒的命运,农耕民族曾经世世代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想超越这一限制,成为我的青春的梦想,夸父逐日曾在许多日夜激动过我,谁又能与夸父一样追着太阳奔跑?1988年,我曾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样一番话:“在路上只剩下说不尽的干渴,夸父曾经累死了,临死前喝完的大泽水,早已是神话和历史的荒滩。我到哪里去,这条路上,只有幸福地累死,只有鲜血干裂成一朵朵小花,潮水般开在死亡的大地上。”
 
五、听雨
 
李商隐、陆游的诗句是我少年时就能背诵的,蒋捷的《虞美人·听雨》沉淀了我青春的记忆。周作人、郁达夫、许达然,特别是余光中的《听听那冷雨》,在每一个雨打瓦楞的夜晚都能唤醒我的心灵,与古典的中国、文化的中国变得更为亲近。我也一次次想到钱穆《师友杂忆》中看雨、论雨的作文课堂。即使在遥远的异国,听着雨打屋顶,《红字》的作者拿但业·霍桑在旧书中发现了一个个新的天地。当然,对靠天吃饭的农人来说,雨中自有稻谷粟麦,雨中自有丰衣足食。“看哪,农夫忍耐等候地里宝贵的出产,直到得了秋雨春雨。”我常常想起《雅各书》中的这一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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