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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的相遇”后记

出版家范用上小学的时候,读到夏丏尊翻译的《爱的教育》,译者序言中的几句话打动了他幼嫩的心灵:
 
书中叙述的亲子之爱,师生之情,朋友之谊,乡国之感,社会之同情,都近于理想的世界,虽是幻影,使人读了觉到理想世界的情味,以为世间要如此才好。于是不觉就感激了流泪。
 
他一辈子都憧憬这样的理想世界,做着这样的梦。一个人的一生尤其在少年时代与什么样的书相遇,也许充满了偶然性,正是这偶然将开启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常常想起童年、少年时代起读过的那些书,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都已汇入我的生命当中。正是我接触到的一本本书,让我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大,每一本书其实都在参与我的人生,让我不断地获得精神的滋养,重新找到前行的勇气,让我禁不住感叹:人与书的相遇竟是如此之美。
 
当然,人与人的相遇也是美的。
 
夏承焘十几岁时,第一次填词,一阕《如梦令》中有一句:“鹦鹉,鹦鹉,知否梦中言语?”国文老师张震轩给这一句密密加圈,连声夸他作得好。他说就是从那时起,他下定了一生研究词的决心。老师画的朱红圈圈令他终生难忘。
 
马星野在温州中学念初中时,国文老师朱自清每逢发现好文章,总要与学生一同欣赏。以新文学知名的朱老师十分喜欢旧文学,有一次拿到一卷线装的苏曼殊诗集,就找他到办公室共赏。在他心中,朱老师的一句诗、一席话都有值得长久回味的价值。他永远都记得老师在他作文后面批了两句李商隐诗:“何时荆台百万家,独教宋玉擅才华。”他们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一年半,却成为他一生的回忆。
 
我常常被这样的故事吸引,教育就是由一个一个这样的故事构成的,没有故事的教育是死的,教育首先就是人与书的相遇、人与人的相遇。
 
我曾经想过,要是能写一篇《教育相遇论》,甚至是一本书,来讲述课堂内外的相遇,校园内外的相遇,书里书外的相遇,从人与书、人与人到人与世界、人与自我的相遇,该是一个多美的题目,却总觉得千头万绪,一直没有写出来。
 
前几年,我先后作过几次讲座,都是以“相遇”为题,一是《教育就是与美相遇》,关于民国教育的;一是《人生最美是相遇》,关于我自己的经历。讲座的录音整理稿都收入了这本小册子。这些收集在一起的文字,虽都与教育有关,却零零散散,似乎没有一根线索将它们串在一起,我想到了“相遇之美”,也请朋友们帮我起了好多个题目,最后妻子对我说,不如叫“美的相遇”,可以涵盖所有的文字,无论是我与民国的相遇、教育的相遇,还是与许多师友(他们又都是从事教育的)的相遇。我感谢人生中无数的相遇,从少年到如今,正是这些相遇使人生变得如此美好,什么样的风暴也折不断梦的翅膀。
 
40年前,我在大山深处偶然接触到的那些读物,依然活在我的记忆里。我喜欢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晚年的那些谈话,他眼睛看不见了,但心中那么明亮,他的心中似乎装着一个宇宙,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常常不是肉体所能限制的。
 
在我看来,他是触摸到永恒的人,与这样的人、这样的书相遇,真是美不可言。
 
“什么是永恒?永恒不是我们所有昨天的总和,永恒是我们所有的昨天,是一切有理智的人的所有的昨天;永恒是所有的过去,这过去不知从何时开始;永恒是所有的现在,这现在包括了所有的城市,所有的世界和行星间的空间;永恒是未来,尚未创造出来但也存在的未来。”
 
我们注定都要成为过去,唯永恒的意义值得寻找。我常常想,教育不就是在短暂中触摸永恒的过程吗?不就是有限的人不断地向无限求问的过程吗?
 
30年前,我在一所乡村中学教书,那里的树丛,流淌着抓人的绿色的树丛,那里的石子滩,一块块被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石头,那里的星空和月夜,我在摇晃的烛光下读洛克、卢梭和孟德斯鸠,在万籁俱寂中仿佛听见过他们穿越时空的呼吸。很远,也很近,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与那些书相遇,这一生又将怎样度过。
 
正是人生的短暂,使一切的相遇显得更美。花开了,花也落了,我看重它的绽放,也看重它的凋谢,这个过程即是一个美的过程。我正在读一本书,俄国作家谢尔古年科夫的《秋与春》——
 
 
每一个句子都充满了灵性,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我很感恩,在我五十之年,能让我与谢尔古年科夫的文字相遇。
 
教育是要启人心思,而不仅仅是记忆、重复、练习、答案,教育是要让每个人的灵性被激活,更真实地理解眼前的一切,就是找到自己,找到自己真实的心灵。离开了读书,教育还剩下什么?我不知道。
 
感谢茶居兄,我们相识多年,是他促成了这本小册子问世。感谢我的妻子曹丽蓉起的书名,我们相遇已经28年,一起生活了24年,共同承受人世的风风雨雨,这是我一生最重要的相遇,当然也是美的相遇。
 
2017年4月11日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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